這個月12號晚上,我受邀去擔任三立數位敘事工坊的客座講師

由於那些同學都已經有相當專業經驗豐富的的老師教導他們在編劇知識

所以我一直在想,始終還不算是是個成熟編劇的我

到底能給他們什麼東西

就算要我分享過往的編劇經驗,我也感到很猶豫

因為老實說,關於這個業界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的界線

我到現在都還不太明白

 

後來,在一個軟弱的禱告之中

我的神告訴我,既然不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那倒不如,誠實的跟他們分享我在這個業界工作的時候

遇到的最大的問題

 

那就是怎樣才能當一個身心健康的編劇

 

只是因為講座時間真的有點少

想分享給他們這些帶著憧憬前來的人的東西又太多太雜

所以其實很多東西都是沒有整理好的

我自己在講座結束後,回家的路上也一直在檢討自己

應該更有系統的,更有組織性的跟他們分享他們所該得到的

關於這一點,我感到抱歉,因為我真的沒有做好

 

然後一直到隔天早上

我在fb收到了一個來自敘事工坊的學生傳來的訊息

 

我才發現,其實,我不只應該檢討,我更應該自責

那位同學傳來的訊息,是這樣的

 

簡老師,您好。

 

我是三立數位敘事工坊的學生。昨晚,真的很感謝您給了我一場不一樣的演講。

這麼心血來潮的想把您找出來、寫這些話給您,其實是因為昨晚真的印象很深刻。

老實說,這幾個星期下來,三立找了幾位編劇前輩們做經驗的分享,雖然都是分享給我們最血淋淋的經驗

但也讓我對編劇這個我認為重要的行業(事實上,他也真的是很重要的呀!)有些失望…

 

每位老師都會告訴我們,電視台的長官大概會要些什麼,各個電視台會走什麼樣的風格…

我們要如何大概去猜到電視台的長官們想要的是什麼樣的故事…

昨晚聽到您說的「局」,我不禁會心一笑…。

 

我知道我們的羽翼尚未豐滿,未來也有很多挫折與挑戰在等著我們,但真的很謝謝你昨晚告訴我們這些觀念,

「不要管局是什麼,只要寫好你的劇本就可以了!」、「老梗為什麼不能寫?老梗寫不好就才是你的責任!」、

「很歡迎你們來質疑我們、質疑你的前輩們…」

您昨晚顛覆其他老師所說的話,砲火隆隆的給了我很大的震撼,

真感謝在我對這個業界起了一些質疑的時候,

您告訴了我這些、告訴我「其實不是那樣的!」。

經過昨天,今天的我更確信我喜歡當個有能力用故事感染別人、影響社會的人。 謝謝您。

 

震撼的聽講者 敬上

 

 

我看完了這封訊息之後

老實說,真是有些受寵若驚,但同時也承認我是放心了不少

因為至少我沒有傳遞錯誤的概念

但在將訊息關掉之後,他訊息內的幾個關鍵字眼卻讓我開始反省

然後,我回想起在那一天晚上的講座之中

關於『不要管局是什麼,只要寫好你的劇本就可以了』這部分

 

我是不是講太急了,太快了

 

在他們還沒開始學會劇本之前,我就以我這樣不成熟的角度

提到『局』這個在編劇業中是不能提的潛規則

真的好嗎?

 

可是想了一下

我很誠實的告訴我自己

在他們學會編劇技術之前,投入編劇這份工作之前

他們是該有必要有權力知道一件事情

那就是不管在任何一個行業,都不能把潛規則是做一個理所當然的存在

 

所以,我決定

帶著彌補的心情,在我自己的部落格中

用我的立場,來補述那一天我來不及完整分享的東西

也就是

在這個編劇界中,不能講破,但卻又讓每個編劇身陷其中的『局』

 

首先,先讓我解釋一下,什麼是『局』

一般來說,『局』講的是下棋時的形勢

在商場上,『局』講的是透過交際手腕用最低代價追求最高利益的商業手段

在政治上,『局』講得是一種為達目的然後犧牲妥協不擇手段的談判過程

 

那在編劇的世界之中呢?

『局』是一場無法被解釋,也不能被解釋的信任遊戲

無法被解釋,是因為這場信任遊戲裡頭沒有任何遊戲規則

不能被解釋,是因為這場信任遊戲從來都不公平

因為在這場信任遊戲之中,往往被犧牲的,被淘汰的

絕大部分都是編劇這個角色

 

由於『局』這件事情

在我們業界無所不在

只要是編劇,不管你正在進行什麼階段的編劇工作

勢必都會遇到不同的『局』

所以這一次

我想我就只從最小的點,但同時也是編劇工作最重要的環節,企劃案的部分,來談什麼是『局』

 

在『正常』的情況之下

一個『身心健康』的製作單位

在決定開始一個案子的時候,不管是否確認有播出平台

製作單位都會先編列一個提案預算

然後用這筆預算聘請一個專業並有經驗的編劇來為這個案子

擬寫一套符合市場需求的完整企劃案

好讓這個案子能夠開始運作

好讓他們可以拿案子去送電視台,找導演,找演員,找工作人員

 

在『正常』的情況之下

一個『身心健康』的製作人會知道企劃案也是他的工作內容之一

他會在擬寫企劃案的過程之中,扮演編劇與資方或是電視台的窗口這個角色

除了完整的傳達資方與電視台對這個案子的所有要求給編劇之外

製作人也必須全程參與企劃會議瞭解熟悉這份企劃書的內容方向

好說服資方或是電視台讓這個案子能夠正常運作前進

 

但在一個『不正常』的情況之下

一個『身心不健康』的製作單位

在決定開始一個案子的時候,不管是否確認有播出平台

他們都不會為這個案子編列預算

原因很簡單,因為沒有案子,製作單位就無法跟電視台提案
連提案都沒有,就絕對不會有預算

所以製作單位只能要求編劇配合他們的狀,甚至是哄騙編劇

在沒有任何契約甚至是口頭承諾的情況下,先下海寫企劃案

好讓他們可以不用花費任何預算的情況之下,開始運轉這個案子

開始拿案子去送電視台,找導演,找演員,找工作人員

 

在一個『不正常』的情況之下

一個『身心不健康』的製作人會認為術業有專攻,企劃案誰寫誰負責

甚至在他們眼中,編劇只有兩種,不是萬能編劇,就是無能編劇

這部戲的賣點是什麼?編劇該去想

這部戲的問題是什麼?編劇該去解決

資方或電視台要一部什麼樣子的戲?編劇要去揣測

 

比起做溝通窗口的工作,與電視台長官打好關係更直接更重要

別奢求他會誠實的跟編劇報告現在案子的真實進度

因為一旦他跟你說實話,編劇可能會為了討生活而先去接其他工作

所以他可能會在他完全不瞭解案子內容的情況之下

用他高明的話術,在不告訴你任何方向的前提之下

告訴你,這個案子,那裡要改進

然後讓編劇像一個無頭蒼蠅一樣,去瞎改,去瞎寫

這樣,他才可以用最少的成本,換取最高的經濟效益

於是一個簡單的提案過程,在他們的眼中,成為了『局』的一部份

大人物他們通常稱將這段過程,稱之為設局

 

局設好了,就等定局

提案通過,企劃費到手,開始寫本,局就成了

但別開心的太早,因為下一個『局』還在等著你

 

提案不通過,這叫破局

通常破局的時候,說好的企劃費不是落空就是折半
另外一種情況是,提案通過了,但最後寫劇本的人卻不是你,這也就算破局

 

當你因為破局而沒有得到你所付出該得的回報

你會憤怒,你會難過,你會想問為什麼

這時你的編劇前輩可能會告訴你答案很簡單,你的錯

因為誰叫你看不清『局勢』

誰叫你在還沒成『局』的時候就把這個案子給當真

你可能會覺得不公平,但是因為這是個『局』

因為你身在其中

所以就算再怎麼不公平
你也只能摸摸鼻子,告訴自己,你學了一堂叫做『設局』的課

 

於是當下次有人找你寫企劃案的時候
你會暗自保留,下意識的告訴自己,記取上次被製作人設局的教訓

對你手上的企劃案,不要太投入,不要太花時間

因為在『局』之中,一旦當真,你就輸了,一旦信任對方,你就錯了

甚致極端一點的你,會認為你已經看清這個『局』

告訴自己永遠都不要當寫企劃案的那個倒楣鬼

等到另一個倒楣鬼寫完企劃案,組成編劇team之後,再去賺劇本費

 

如果你只是把編劇當作一份賺錢的工作,這沒什麼不對

 

但如果你是把編劇當作一份終身事業來經營,那你就大錯特錯

因為,當你也開始跟著那些製作單位攪和這個『局』的時候

 

你會發現

其實你正在默許甚至促使讓這個『身心不健康』的業界更『不健康』

 

你會發現

因為所有『身心不健康』的製作公司,都是被『身心不健康』的編劇養出來的

 

你會發現

為什麼在台灣一部戲開始最重要的企劃案,竟然有八成以上

是由沒有任何經驗的菜鳥所負責所撰寫

 

你會發現

很多前輩美其名會告訴你,寫企劃案是磨練自己編劇能力的好機會

但那些前輩卻不會告訴你,他們不親自寫企劃案的真正原因是他們懂『局』

所以他們絕不會讓自己蒙受不必要的損失

 

你會發現

很多前輩在安慰你的過程中,沒有告訴過你其實他們想的是

因為他們曾經被這樣對待過,所以你想成為編劇

也就理所當然的必須經歷這樣不公平的洗禮

 

然後恭喜你,當你懷抱憧憬進入這編劇一行,第一課學的

絕對不是你該學習累積撰寫戲劇企劃案的功力

而是明白這一個在這一行中絕對不能開燈說明白的潛規則

 

只是問題來了

沒有好的企劃案,又怎麼會有好的劇本

當你拒絕為企劃案付出心力的時候,又怎麼會寫出好的劇本

一開始劇本寫不好,你可以拿你自己沒有經驗,拿你還在學習當作藉口

但當你已經是有兩三年以上的編劇經驗之後了呢?

你無法再用這些藉口來為你所寫出來的爛劇本辯解的時候呢?

 

你會開始嫌企劃案的故事設定本來就爛就是老梗,是要怎麼寫出好劇本

你會開始怪台灣導演沒有能力,台灣製作人沒有道德,台灣觀眾沒有品味

你會開始怪台灣電視環境惡劣,對電視編劇就是不友善,就是不信任

你會開始指責台灣編劇永遠都是被壓榨的可憐蟲

你會開始相信,台灣電視環境只會越來越糟,而且永遠不會改變

然後你身陷其中,卻還要其他原本對編劇這行業有所憧憬的所有新人

那些和過去的你一樣還抱有盼望的新人

逼他們相信台灣編劇絕對不是一個『身心健康』的人可以做的工作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其實,不然

 

其實台灣並不是沒有『身心健康』的製作單位,只是有點少

但更可悲的是,『身心健康』的編劇,更少

 

試想,當一間原本『身心健康』的製作單位

帶著他們所編列好的企劃預算找有經驗的資深編劇的時候

資深編劇因為有所保留,因為不信任,因為過去所受的傷而不把這個案子當真

甚至將這樣重要的工作丟給下面的新人寫手去執行

最後丟出一份連一點創意一點情感甚至一點誠意也沒有的半調子企劃案

然後要那『身心健康』的製作單位買單,並拿這半調子企劃案去送電視台

 

運氣差一點,電視台看出那企劃案其實是個半調子的企劃案,不採用

那『身心健康』的製作單位還得很『身心健康』的為這半調子的企劃案買單

 

運氣好一點,那些『身心健康』的製作單位最終憑運氣憑關係憑他們的說服能力

讓電視台通過這個半調子的企劃案,然後從這個半調子的企劃案開始運作劇本

最後拍出一個半調子的戲,然後拿了一個半調子的收視率

 

這樣的狀態發生個一次、兩次

我們還可以期待那些原本『身心健康』的製作單位

會繼續用『身心健康』的方式,來運作提案這部分的工作

 

但是如果他們一直用『身心健康』的方式對待編劇

但最後卻一直拿到這樣半調子的企劃案呢?

 

你怎麼可以奢望製作單位不開始對編劇產生質疑

你怎麼可以奢望製作單位不開始對編劇玩信任遊戲

你怎麼可以奢望製作單位不對編劇設『局』?

你怎麼可以奢望這個原本『身心健康』的製作單位繼續保持『身心健康』?

 

說到這邊

你可能會猜到我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

 

沒錯,我知道這樣很傻

但我還是真心的希望不管你們將來會面對到什麼樣子的製作單位

我都希望你們能先成為那一個『身心健康』的編劇

不要管現在是什麼局,都請你專心的寫你的劇本寫你的企劃案

不要管你寫了多少年,你都要試著學會遠離那些不該是你參與的『局』

遠離那些所謂既得利益者的心機盤算,遠離那些會阻礙你創作的雜音

當一個不盲目跟從玩那些信任遊戲的『身心健康』的編劇

當一個別人告訴你這個業界對編劇是極不公平的時候

你還可以告訴她,你很健康,因為你對這份工作還是擁抱希望

而且你相信自己是一個可以靠努力而改變這個業界的編劇

 

因為我相信,當這個業界『身心健康』的編劇越來越多

那麼,那些『身心不健康』的製作單位,自然,也就會慢慢淘汰

 

我永遠記得,帶我入行的孫法均編劇

第一個教我的編劇態度

『做的,比承諾的,要多更多』

 

還有帶我信主的齊錫麟編劇

當我身陷『局』之中,卻渾然不覺開始厭惡這份工作的時候,他卻告訴我

『在我心中的,比這個世界都還大』

 

這兩句話,讓我成為了那一個不管是接什麼案子

我都會傻傻當真,全心去衝去闖的傻子

雖然受了不少傷,但是同時我卻也得到其他比我更聰明的編劇所沒得到的恩典

 

編劇這份工作很迷人,但相同的,也因為它的迷人

更會讓身在其中的人感到迷失

 

也許,未來,會有很多人告訴你寫劇本這份工作,很痛苦

你必須把自己逼到絕境,才能榨出些什麼

 

又或許,會有人跟你說,寫劇本,你將會面對到很多你所無法改變的痛苦

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只能擁抱這份痛苦,痛並快樂著

 

但,我要告訴你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為讓我一直持續這份工作

最大的原因,都不是那些人口中所說的黑暗

而是,寫劇本對我而言,就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因為它就應該是件快樂的事情

他應該就是一份能感動自己,又能感動別人的事情

 

未來這條編劇路,可能很長,也可能很短

不論你們會走多久

我都祝福你們

 

在面對阻礙,面對黑暗,面對這個世界的時候

你都能像我一樣的,提醒自己

『在你心中的,永遠比這個世界都還大』

然後繼續的往前走

 

當你不管寫了多少年的劇本

你都能像我一樣的,告訴自己

『做的,要比承諾的,要多更多』

 

因為只有成為一個『身心健康』的好編劇

你才有機會遇到一個『身心健康』的好製作單位

 

最後,我將這篇文章

獻給這一次參加三立數位敘事工坊的同學們

創作者介紹

國王的耳朵是驢子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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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5)

發表留言
  • cloudc58
  • 好棒的一段分享
    恭喜你
    找出自己的一條獨一無二的人生道路
  • 悄悄話
  • 悄悄話
  • 吳晉輝
  • 好深入的文章~對編劇多了很多的認識,感謝您.
  • Lydia
  • 老師!!!真的太感動了!!!謝謝你願意告訴我們這麼多!!!!
  • Tiffany Lo
  • 哎!感覺編劇這工作如同,明明沒那麼悲壯,卻負了英雄的傷。不管未來多挫折多痛苦,我都願意筆直的往前走,永不退縮永不回頭!!謝謝您的激勵
  • tmkiwi
  • 真誠的壽司編 :) 謝謝你的文章。
  • 虫
  • 好棒!!謝謝你的支持 好大的動力呀!!!繼續加油!!!!!!!!!
  • 夜雨狼
  • 您好~我不是敘事坊的學生,我接觸編劇約四個月,也很喜歡,也在調整各種心態與態度中。謝謝你的分享,很真摯,很正面,要繼續努力下去。感恩。
  • 訪客
  • 醍醐灌頂!
  • 阿撇
  • 推推,
    我這個身心不健康的人,在看了你的分享後,身心獲得了調理,開始轉向了
    我從來都不是這局裡的人,我始終還在門外徘徊,即使上了電視台的編劇班,但仍未往裡探去。

    但可笑的是,我聽了太多太多讓我身心不健康的忠告了。
    謝謝你讓我重新思考態度的定義,謝謝,謝謝。

  • emilly
  • 老師說的是..

    既身為創作人,一定要尊重作品和其他共同創作者/
    這次電視劇本獎,就有一目前在三立的男編劇把和他人共同創作的東西,在沒告知其他人之下,拿去投,還入圍了!!最後經調查,果然屬實,所以入圍資格被取消!

    他該慶幸只是檢舉,不是直接提告主辦單位,後又由主辦單位向他提告!!否則不會只是資格被取消如此而已,訴訟過程和賠償問題更不是耍無賴就可以...
  • Hsu Yvonne
  • 說、寫、編故事的能力,一直都是好編劇首要條件,之後,再去考慮大環境與怎麼行銷故事,要是本末倒置,先傷害到永遠都是編劇自己。
  • Pi
  • 謝謝老師
  • 大可
  • 老師!我是今天三立編劇班第8期的學生
    很久以前就看過這篇網誌了,覺得寫的很好感觸良多,還把它存起來
    今天老師講到要用健康的心態面對時 我就想到很久以前看過的這一篇
    才發現 果然是老師寫的XD 抱歉老師之前沒發現是你寫的
    謝謝老師今天的課 給我們這些初出毛驢的學生很多正確的觀念
    聽完課學到很多“態度” 真的很有感覺~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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